不患同曲,患以劣驅良

 2011年1月,有網上詞人給我電郵,指出我塡的某些歌曲,他也曾塡寫過。他希望這事不要再發生。他說,過去一直很尊重我,因爲在下的塡詞功力比他深厚,若大家塡同一首歌,在下會令他沒還擊之力。因此我塡過的歌曲,他不會塡。塡寫一些我沒塡過的歌曲,是他存在價值的一部份。他希望我可以設身處地想像他的感受,不要再跟他撞歌。

 其實,我塡那數首歌曲時,並非刻意要撞歌。有些歌曲,我根本不知他塡寫過,沒看過他所塡的版本;有些即使看過,但我要寫的主旨、內容,我的鋪陳,我的鍛字鍊句等,都和他不同。至於撞歌的問題,這事對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。哪怕是我早已塡了的歌曲,也時常有其他人塡寫。我甚至曾跟詞友塡同一首曲,互相應和,就像古人和詞般。我認爲大家選甚麼曲來塡,是個人自由,完全不覺得有甚麼問題。他的感受,在下難以設身處地想像;他的想法,我也不認同。不過,我確實有一段長時間,在靈感到、要動筆時,特地走上他的部落格,先看看他有否塡過該首歌曲,以免讓他不高興。直至後來,因爲我的時間確實很有限,這樣做往往費時失事,令靈感白白流失,我才停止此擧。

 我不介意大家塡同一首曲,卻介意旁人不以詞的優劣作取捨,紛紛讚賞、吹捧、傳閱、轉貼質素明顯較差的詞;較佳的詞則被棄在一旁,甚至遭謾罵亂評。早前,這樣的事就發生在我身上。

 讀過一郎第一本同人詞集《歌韻就算無形》的讀者,應該知道我在2009年7月1日,一口氣塡了三首詞,包括原曲是《magnet》,以BL或GL(動漫同好間的幻想式同性愛)爲題的《磁力》。當天我靈感澎湃,思潮如泉湧,花了不多時間就塡好,卻絕非粗製濫造。自問無論字詞冶煉,脈絡鋪陳,音韻彫琢,意象運用,鏡頭取捨等,都十分滿意。上述各點,我都在收錄於《歌韻就算無形》的詞話裏仔細說過(註1)。錯過了的朋友,不妨找來細讀,走進在下這詞的起承轉合,細味當中聲韻轉換、意象推進的文字力量。

 記得一郎初發佈這詞時,承蒙錯愛,有些網友不但十分欣賞,還錄了音放上youtube。在下也希望有多些人喜歡這得意之作。

 過了一段時間,我看到其他版本的同人詞,才發現原來動漫圈子裏聞名的網站「腐男子」有徵詞比賽,徵求的正是《magnet》的中文詞,而且截稿時間竟是2009年6月30日。當時不知有此比賽,錯過了,時也命也,沒法子。我細看當中的粵語投稿作品,不少作品均有頗嚴重的協音問題——協音是粵語詞的基本準繩啊!幸而當中也有一首佳作,雖未至於毫無瑕疵,但水平明顯比其他作品高得多。當中既無嚴重協音問題,其他塡詞要注意的事項,例如是要營造的氛圍和宜運用的手法等,都做得不錯。這個版本的塡詞人署名爲M.(註2)。至於其他版本,若撇除協音問題,也許某些句子或段落還是可取的,但整體上來說不算出色。

 然而,網站選出的優勝作品,並不是M.的詞。誠然,當選作品——C所塡的版本(註3)——並不算十分差。若詞人是新手,大概已是相當不錯的嘗試。而且,若撇除M.的詞,與其他參賽的粵語詞比,C的作品已是較好的了。只是以詞論詞,用粵語歌詞應注意的事項來衡量的話,這版本確有不少缺點。可惜翻遍互聯網,我找不到有人理性地、客觀地指出這詞可改善之處,反而不備理由的讚賞卻似潮湧。彷彿大家都不懂何謂好詞,彷彿粵詞之道已沒於荒草深坑中。對此現象,一郎當然不以爲然。只是我既然不認識詞人,我還是待人厚道,不擅自妄言,批評別人。我怕言者無心,聽者有意,隔着一大堆光纖與數碼,別人看到抽空了談吐語氣、冷冰冰的文字後,誤會我存心詆毀該詞的詞人,令那位詞人不樂。最後,我只在收錄於《歌韻就算無形》的詞話中,略說其歌詞中途殺出「第三者」(「他」字)之弊。要是詞人前來我經常出沒的討論區,我倒可以嘗試跟他良性交流,互相切磋。遺憾一直都沒這機會。

 我不犯人,不等於別人不會踩場。可別誤會,踩場的絕非那位詞人,而是一位不分青紅皂白的擁躉Zara C。話說2012年3月時,此人兄在我的Youtube影片上留言(註4),說:「我覺得另一版本的詞比較好」,並「建議」歌者應該唱C所塡的詞,捨棄我塡的,認爲這樣「會激情好多」。

 看到這樣的留言,有朋友安慰我,說此人兄應該是分不清「好」與「喜歡」二詞,純粹主觀上對C的歌詞有遐想而已。朋友並以此人兄沒有提供任何論據爲證。我也在Youtube上留言,反問此人兄讚好的版本好在哪兒,希望聽到他理性分析。我的朋友則相信,此人兄只是賴賴嘴皮而已,不會回應的。

 豈料,此人兄眞的回應,但其審美標準卻大幅度改變,由嫌我的歌詞不夠「激情」,改爲不滿我的歌詞太「露骨」,以及沒詩意、沒美感:「我……不太喜歡露骨的歌詞,也不是說我是甚麼衛道,只是單純覺得婉轉表達才有文藝美感」,「歌詞呢,很多時候都是比較像新詩的感覺,特別是這類和性、禁忌有關的提材,會營造得更有詩意、更唯美(耽美嘛)。但這首歌有某些歌詞卻比較『白話』」,並指斥「這首詞的確有很多很多改進空間。

 看到這些回應,朋友立時無言。此人兄的轉舵,固然敎人無言;若以他提出的標準作評量,明明在下的版本明顯比較優勝,他卻聲稱我的詞「有很多很多改進空間」,而認爲C的版本在這些方面做得比較好,這更敎人無言。

 寫到這裏,爲說明問題所在,在下不得不破例,嘗試指出C的歌詞客觀上有甚麼問題,以證明此人兄的無理。如果C看到,希望閣下不要介意,在下並無文人相輕、低貶閣下作品的立心。只是從文學出發,以詞論詞,客觀說說一些意見,希望能作理性的思考,以宏詞道。這版本的問題主要有:

 一、協音問題。協音乃粵詞之基本。雖然「腐男子」網站的比賽容許詞人改變原曲旋律,但塡寫一首已有人把主旋律詠唱過,受眾對之都耳熟能詳的詞,如非必要,還是不應改動旋律,以免受眾不能依原曲詠唱。塡詞之所以是「塡」,就是因它要倚仗原曲。隨意改變原曲的面貌,會影響詞跟原曲的對應,甚至會影響原曲的感情。懶於盡力思考能協音的字,決非改曲的理由。靠着大幅度改曲才可協音的歌詞,並不算眞的協音。

 這首詞有多處地方改變了原曲,這不是可取的做法。而且改變幅度之大,已扭曲歌曲原貌。且看「『珍惜』『安慰』『愛護』使我太驚訝」一句,原曲是「f f m f m t, r d d t, d」,詞人卻說他改作「f f m r d t, r d r m d」,這種改變已遠遠超出塡粵語詞的可接受範圍。若依回原曲,只能唱作「『珍惜』『岸威』『哀護』使我太勁呀」,由此可見改變幅度之大,令人咋舌。

 詞人爲方便自己而改變旋律,不顧樂曲各闋的結構,毀了各闋間的齊一。比如在第一闋裏,詞人把某句改了音;第二闋的同位句,詞人卻維持原旋律,不改其音。或者相反,在第一闋裏,那句沒改音;第二闋的同位句,詞人卻改動其旋律。這種做法,只會使整齊有序的旋律變得「岩岩巉巉」,破壞旋律之美,使曲調之意殆失。

 況且,詞人說沒有改動旋律的地方,也不見得一定協音。例如「令我墮落」四字,會唱成「令柯多樂」。即使歌者用唱功遷就,頂多只能唱成「令我多樂」,怎也唱不到「墮」音。聽過網上許多翻唱版本,包括C自己唱的demo和「腐男子」的官方成品,都把「墮落」唱成「多樂」,可見它本身就不協音。

 二、「他」字的出現。這首歌是同性別的、相愛的二人對唱,兩人互相愛慕、纏綿,不願分離。因此歌中的主要人物,應只有「我」、「你」。若有「他」出現,當是他者、旁人。「他」或許與「我們」無關,純粹路過;「他」或許想破壞「我們」,是詞中的歹角。可是C的歌詞中段,受君卻無端愛上憑空「彈」出的「他」,唱道:「唯獨共他 淪陷也不差」。之後「他」字還出現了數次,每次都似乎是指愛慕的對象。這些「第三者」,直接摧毀了歌詞,使歌詞裏的「我」時而對「你」傾心,時而移情別戀,朝秦暮楚,不知所云。

 若拋開文理,拋開對詞語、句子的正常理解,從善意體諒詞人會犯錯的角度去想,也許這些「他」字,都是指「你」——指對唱中的對方。只不過,詞人忽然轉換作「抽離式」敘述(「我」對着「你」這聽眾說愛上「他」的事),忽然又轉回「代入式」敘述(「我」愛上「你」,把對「你」的愛唱出來,聽眾在旁邊聽到)。遺憾的是,歌詞忽然「抽離式」,忽然「代入式」,忽然又再「抽離式」,沒有合理的安排、過渡。以受眾對中文的正常理解,難以知悉這些敘述方式的無定向急轉彎。這等於要人誤會,扭曲詞人本來想寫的故事。

 如果詞人這些「他」字,眞的是指對唱中的對方,那麼應該統一敘述方式,例如把「他」字改作「君」字。即使詞人有意改變敘述方式,也必須從鋪排、從文脈着手,安排合理的過渡,讓受眾能理解。決不可像現在般無定向急轉彎。

 三、鋪排和取鏡的問題。任何創作都着重鋪排。適當的鋪排,有助受眾理解詞意,理解情節如何推進。無疑,《magnet》是首情色詞,可是C的鋪排,令這歌詞忽然很「鹹」,忽然很「淡」。

 先談第一闋吧,那就像是半小時的牀戲,由吻眼角開始,「吻」的場面佔了二十九分鐘之多,來來去去都是獨孤一味的「吻」。眞正的牀戲卻不足三秒,還要是遠鏡——只有「體溫覆上我」五字就帶過了!正常的觀眾也會要求退票吧。

 進入第二闋,鋪排、章法更混亂,鏡頭還集中在「吻」這動作,中間卻橫空飛出一幕露骨的近鏡:「細膩愛撫沒閒暇」。「愛撫」是一種性行爲,《中文維基百科》的解釋是:「也稱前戲,指做愛性交前,男女雙方挑起對方慾火,使之達到部份性高潮的行爲。」此詞一出,整個畫面忽然變成「四仔」般的色情動作大特寫。可是要拍「四仔」又拍不成,因撇除這句,其餘畫面主要都還是「吻」,再加一些擁抱、體溫之類,要激情也激情不起,要純情卻給大特寫摧毀。

 歌曲本身有其起伏。一般來說,副歌是它的高潮位置。所以歌詞的鋪排也應預先構思好。通常開首是「起」,經過「承」、「轉」,副歌則是高潮。不同歌曲的起伏有異,視乎情況,可以有別的鋪排方法,卻不能沒有鋪排。歌詞內容能配合音樂發展,才是好作品。

 四、字句的傳意效果。上方提及過情節的鋪排。其實,不只是情節,就算是一句獨立句子,也要有適當的鋪排,才能表達出作者的意思。好像C的歌詞中「『珍惜』『安慰』『愛護』使我太驚訝」這句,單憑「珍惜」、「安慰」、「呵護」數個詞語,是無法正常地湊合成一句的。即使在句子裏加上標點符號,聽眾仍只能聽出音樂的停逗,不會聽到歌詞上的標點。更何況,用引號括起數個詞語,再加一句「使我太驚訝」,如此不合句法、支離破碎的「句子」,眞的算得上是句子嗎?眞的能讓人明白實際意思嗎?

 可能詞人覺得這些詞彙非用不可。但與其這樣詞不達意地堆砌、硬塞,倒不如把多出來的內容移到別的句子裏,融合整句的句意,融合上下文,好好運用它們。

 五、意象匱乏,文彩欠奉。歌詞與詩一樣,都是韻文。要寫出詩意,既靠煉字,也靠用象——運用意象。歌詞的用象,要顧及前文後理的統一,最好更是上有承接,下有推進。然而,C塡的這首詞,除了開首數句有「星屑」、「煙火」外,接下來都沒有甚麼意象。即使有,如「夢」,也不見得有顧及其統一或承傳;「孽火」和「舞動似火」是統一的,卻用得這麼稀疏。

 少意象,少比喻,連文字也缺乏音韻、句式、修辭、節奏、張力的深刻彫琢。句子平直,像是想寫甚麼,就直接寫下甚麼。沒有哪兒是音感碰撞得特別精彩的,沒有哪裏是句式煉造得格外精闢的。畫龍無睛,自然不成龍。

 上述五大問題,尤以第一、二點最爲嚴重。如此大幅度的不協音,足以讓人否定此作是粵詞。「他」的出現,把歌詞傳達出來的意思完全扭曲,亦直接殺死詞意。至於餘下三點,雖未算像首兩點般致命,但也應當改善。

 由是觀之,Zara C對在下那首《磁力》的批評,正好是C的版本之缺點。此人兄說歌詞應該較像新詩,要營造得有詩意,效果要唯美,不宜過份「白話」。可是,C的歌詞既缺乏用象和修辭,也欠文字及音色彫琢。相反,我塡寫《磁力》時,對鋪排、取鏡、意象、音韻、句式、修辭、節奏、張力等,都苦心鍊鑄,這些都已在《歌韻就算無形》所收錄的詞話裏詳述。即使撇開原曲,單把在下的《磁力》朗誦出來,我有信心它仍鏗鏘有力,氣勢逼人。也許此人兄不通音韻、不解意象,看不到《磁力》裏的文字刻磨。但他以文采立論,卻無法論證或擧出C的版本如何有文采,是否有點不負責任?「無文采」之罪,難道是一頂隨意扣上的帽子,不可以客觀論證 ⁈

 即使撇下《磁力》,單論「腐男子」網站裏徵得的作品,也可看到此人兄亂發讚詞。在「腐男子」網站上的投稿中,詞人M.的版本用象合宜,有助抒發詞中情懷;字句經過琢磨,堪讓人細味。若論詩意,若要免於平白,M.的版本肯定較C的優勝。

 好像M.所寫的「愛我 雙手熱切想要豁出去/脣上送暖綻放心裏蓓蕾」之句,同樣寫「吻」的動作,詩意遠勝C版本的五「吻」一「脣」。又如「愛我 燈火以下想你抱緊我(註5)/忘掉過去讓愛開到荼蘼/愛你 疊影之上想去確認你/忘掉自己 也許更覺傷悲」,單從意象、比喻、鏡頭運用來看,詞人顯然有思索過。哪怕有人嫌「開到荼蘼」之喻已很老,但詞人起碼用得切合,豐富了感覺;哪怕「疊影之上」這描寫不算罕見,但它起碼增加了畫面的層次,美化了鏡頭。這就顯然優勝於C版本那直述得像白開水般的同位句:「放縱身體熱吻方會更優雅/融掉嗎 細膩愛撫沒閒暇/『珍惜』『安慰』『愛護』使我太驚訝/唯獨共他 淪陷也不差」。M.所塡寫的「花開花又落/誰亦像煙花般寂寞」,意象由「花」傳承至「煙花」,其美遠勝C版本的「觸感多夢幻/無法共他歸去亦罷」。大家且關掉音樂,把「花開花又落/誰亦像煙花般寂寞」這句朗誦出來,感受意象交織間勾起的唏噓;感受響亮的、重複的「花」字,與「落、寂、寞」這些「-k」韻尾入聲字,碰撞出來的音感。

 若踩場的此人兄,眞的重視詩意、文采,不希望歌詞過份平白,強調要有「文藝美感」,那麼爲何會如此高捧C的版本,而非勝它多籌的M.版本呢?

 此人兄又批評在下的《磁力》「露骨」:「『沉迷在身體的運動』和『牀上是眞心的互動』這兩句都很露骨,破壞瑕(按:遐)想。」可是「身體的運動」五字,我只言「運動」,用的是普通距離的鏡頭,並非特寫,亦無暴露。所謂的「運動」,實際動作、過程若何,任憑受眾空想。即使接着的「指間的玩弄」,我亦只說「玩弄」,玩弄甚麼,如何玩弄,亦是受眾的個人想像。至於「牀上是眞心的互動」一句,「牀上」僅是地點,「眞心的互動」亦是矇矓鏡。連甚麼動作、姿態都沒說過。要是有受眾覺得:二人是在牀上只不過是促膝談心,亦無不可。當然,以情色歌詞而言,二人應當是非常親暱,但當中的重點,還是在「眞心」二字,而非「互動」的實際動作是甚麼。連同上半句「此刻不是夢」,整句的重心,在於強調當下的眞實——不論在肉體上,還是在心靈上,二人都確切在一起。

 有受眾聽到別人說「牀上」,就馬上自行聯想出很露骨的畫面,這點我不阻止。但決不能說「牀上」二字等於露骨,它始終只是一個交代地點的普通鏡頭。

 相反,在C的歌詞中,卻有「細膩愛撫沒閒暇」之句。「愛撫」是甚麼,上方已解說過。拍出這樣的色情動作特寫鏡頭,肯定比普通鏡頭露骨。若此人兄連「身體的運動」、「牀上」、「眞心的互動」都覺得太露骨,爲甚麼卻大力讚賞直接寫出性交動作的歌詞,認爲它表達得婉轉,有文藝美感?

 無疑,我塡寫《磁力》時,把主題定位作「BL-H」或「GL-H」(帶情色成份的動漫同好幻想式同性愛),不會沒有牀戲。但牀戲不等於露骨,我寫的是激情,而非「四仔」。諷刺的是,此人兄最初給在下扣上的罪名,正是說歌詞「不夠激情」。

 要寫出激情,正正要有情節鋪墊方能成事。自問這首《磁力》裏所敘述的故事,整個發展過程都經過精心安排。大家能在歌詞中,看到兩位主角漸進的、有鋪排的激情——由小火舌燒至永遠叱咤的激情。激情並非只有吻、擁抱、體溫之類的描寫,只是其他詞人未必能深入一層,藉脈絡鋪排,帶人「步移」進激情中。結果就流於俗套,要麼就只有吻、擁抱、體溫等千篇一律的元素,要麼就直接加入某些動作或器官的大特寫,變成「四仔」。

 若受眾只對一些千篇一律的字眼有反應,覺得有這些字眼就等於激情,不顧歌詞內容的邏輯和演進,我只能說,歌詞之道,又死在一個人手上。此人兄對在下《磁力》其他句子的批評,亦顯示出他對塡詞之道一竅不通。例如歌詞能否塑造出角色的形象,是評定歌詞優劣的要點之一。試比較「身心乖乖受困不會去掙扎」和「身心甘於受困不再去掙扎」兩句,哪一句較能塑造出受君「乖巧聽話」的被動形象?明顯是第一句的效果較佳,此人兄卻說應改作第二句。「將感官咬痛」五字,此人兄認爲得改作「將感官刺痛」,其謬亦相類。若依其意見修改,只會使歌詞變差。

 還有「不必弄清楚是施壓與被壓」這一句,此人兄竟說:「也許你是想兩詞都用『壓』字,但是施壓總感覺有想負面,而且有暴力傾向的感覺(按:似乎他想說『總令人感到負面和有暴力傾向』)」這明顯是斷章取義。「施壓」與「被壓」,指的不過是攻受相方的崗位。若受眾閱讀歌詞時,只執着一兩個用詞來歪批曲解,拒絕正確地理解整句句子,這未免是本末倒置,肢解中文。

 反過來說,若一句歌詞,只由一些不能構成正常句子的詞語組成,根本談不上是「句子」。C所寫的「『珍惜』『安慰』『愛護』使我太驚訝」正好作負面敎材。然而,不論是此人兄,還是眾網民留言,都沒指出這句有問題。似乎大家看到活像肢解出來的、碎片般的一堆詞彙,就會讚好。

 此人兄對C的歌詞之吹捧,亦甚不可思議。C本來要寫的主旨,理應是動漫同好幻想式的同性愛。詞人參加的是「腐男子」網站的比賽,交稿時還說「誠徵兩個美(聲)男幫我唱」。可是,此人兄竟腦內補完成「男女情事」!他假設C的歌詞由女生出發,把「放棄自我安慰的你太累嗎/流淚沒差/全奉上獻給他」之句,解釋成女生自慰和丟失童貞的過程:「『你』指的是女生自己,算是自嘲的。『自我安慰』:懂吧。『太累』:如果在情到濃時,又不『自我安慰』的時候,不是會很辛苦嗎?『流淚沒差』:唉,如果不自我安慰,那另一個選擇就是……承受那方(特別是第一次)通常也會哭吧。『全奉上獻給他』:這句很好懂,通過這麼多解釋後,『他』指的是誰相信已不用解釋。」如此歪曲詞意,此人兄還好意思說出來,還好意思自認作C這首歌詞的擁躉!

 總括來說,若C是新手,他已不算塡得差。起碼這詞把整個故事說了出來,還用了韻腳。協音問題是嚴重的,不過比賽的主辦者容許詞人改變原曲旋律,C依照規則做,只能怪這規則定得極不合理。「他」字令詞意扭曲,這弊病確實致命;直接寫出「愛撫」這動作,是相當不適合的,除非詞人想寫「四仔」;文采、音韻、意象、張力等各方面,確實還可以仔細彫琢。但粵語塡詞限制這麼大,對新手來說,難以一蹴而就,必須慢慢嘗試、學習、改善。我上方的批評,純粹是以詞道論詞,指出它不合詞道的、可改善的地方。我不但無意針對C,更對C的嘗試及其成績感到欣喜。若C看到這篇文章,希望能理性閱讀,有興趣的話不妨聯絡在下,互相切磋、交流。

 不過,這不代表C所犯下的錯誤不足掛齒。倘若大家接受如此明顯的錯誤,認爲犯下這些錯誤都不是問題;甚至根本不爲意,沒意識到這些錯誤,最終必令詞道傾頹,在劣幣驅良幣的歪流中殺死粵詞,令粵語歌詞這門藝術衰亡。撇除Zara C這盲目擁躉,C的歌詞在網絡上的流傳度,及其所獲的讚賞,的確淹沒了其歌詞的種種問題。同一時間,一些表現較好的版本,如M.所塡的歌詞,或在下的《磁力》,卻不獲流傳,許多人連看都沒看過。即使看到了,也不會仔細思考,不會以詞道評詞,先入爲主地覺得C的版本才好。在下擔憂的以劣驅良,確是眼前所見的現象,非杞人憂天矣!

註1:見《歌韻就算無形——內木一郎V家詞集》第48至56頁。

註2:M.所塡的版本,歌詞請見:http://www.fudanshi.net/?p=2416&cpage=1#comment-886

註3:C所塡的版本,歌詞請見:http://www.fudanshi.net/?p=2416&cpage=1#comment-876

註4:見在下《磁力》Youtube頁面上的留言:http://www.youtube.com/all_comments?v=wtGxUS5Zq3g

註5:「燈火以下想你抱緊我」之句,「以下」二字不太協音,宜改作「燈火下太想你抱緊我」。

2013/09/15 14:23 +0800

討論區

windrainbow, 2013/10/19 12:32 +0800, 2017/04/03 03:00 +0800

一郎你好:

我有一個疑問,一直在心內醞釀了很久,今天抽了空上網.關於你在上面提起的「鏡頭」,該如何分辨歌詞是遠鏡、普通鏡或是特寫?我之所以有這樣一個疑問,是因為覺得很多歌詞都是比較浮沉不定,例如描寫心情的歌詞,看不出它是什麼鏡頭.我明白「鏡頭」即是把歌詞的內容想像成圖像,那些較抽象的又應如何分辨?畢竟現在的歌詞寓意朦朧,遠不及從前的清晰明了,我希望弄清楚鏡頭的問題,這樣亦可用此原則來審視自己所寫的歌詞.請你賜教!謝謝!

內木一郎, 2016/11/23 10:19 +0800, 2016/11/23 10:19 +0800

Windrainbow您好!

抱歉閣下的留言格式出錯了,在下今天才看到閣下的留言。耽誤了這麼久,非常對不起!

承如閣下所言,「鏡頭」就是將歌詞的內容以視覺角度去看。「遠鏡」與「特寫」之別,是指該處所描寫的內容,到底是從一個比較遠一些,但看到比較大範圍的角度,還是從一個比較接身,聚焦於某個小範圍的角度。擧例來說,寫一條長街,兩側有許多柏樹,我倆踱步在其中,這就是「遠鏡」。筆鋒一轉,寫到這個踱步中、偎在我身邊的你,眉額一動,嘴角一翹,這就是「特寫」。

至於寓意,大概是要說喻意?這點則和「鏡頭」遠近無關,是另一個概念。所謂朦朧,似乎是關係到用比喻取象清晰與否。用春霧寄喻閨房心情,明確清晰,但已老生常談;用星雲寄喻閨房心情,新穎出奇,卻怕不易掌握。

希望這樣能說得清晰吧!^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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論詞/不患同曲_患以劣驅良.txt · 上一次變更: 2014/01/04 19:32 +0800 由 leeyc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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