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光中嘆乏知「音」

 讀新詩的人,不可能沒看過余光中先生的作品。也許有人不認同他的爲人,不走其詩風。一郎尤其鄙視其阿諛獻媚的行爲。但無法否定余氏對遣詞、用象的苦心,否定其文學成就。

 余光中醉心中文,自言希望「在中國文字的風爐中,煉出一顆丹來」。這番話出自其散文集《逍遙遊》的後記:「我嘗試把中國的文字壓縮、搥扁、拉長、磨利,把它拆開又拼攏,摺來且疊去,爲了試驗它的速度,密度和彈性。」他覺得,作家應該像交響樂團的指揮家,在變化各殊的句法中,以筆點指漢字,交響成一個大樂隊。

 只要你喜歡新詩,讀余光中的詩,很難不被其文學造詣怔住。文字張力大,意象迭逿,修辭、句式、節奏無不經過精心彫琢。功力之厚,敎人難以企及。尤其對音樂美的追求,對聲韻、格調、音色、節拍的苦心經營、匠心獨運,確實是首屈一指。

 順手拈來一些詩句作例子。如《海魘》的首句:「當世界太猛浪空空曠曠太動盪」,唸起來,一連串「-ng」韻母,儼如巨浪猛烈地拍過來。《老火車站鐘頭下》裏的「錯筋骨一節節關節在揪緊/鈎結結鈎鋼鐵在掙扎」,詩人反覆使用北語聲母爲「g」或「j」、韻母爲「ie」的字(若從粵語角度出發,可視作聲母爲「g」或「z」,韻母爲「it」),模仿柴油火車開動時的聲音;並以「鈎結結鈎」的構形仿效火車卡相扣的模樣。《橄欖核舟》裏的「輕脆,易碎,像半透明的蟬蛻」,一連串「追垂韻」的字,亦營造出一觸即碎的音感。《蟋蟀吟》的「一縷縷的秋思抽絲抽絲」諧音拈連,亦甚難忘。

 上方所述的,只是以管窺豹,僅見一斑。王良和先生在《余光中、黃國彬論》一書裏,從修辭、句式、節奏、音韻等多方面出發,仔細分析余氏詩風。比如他基於北語特點,多用去聲字寫詩,營造聲調效果等。既然王先生已詳細剖釋過,一郎就不一一細述了。有興趣的朋友不妨細讀其論說。

 其實,大家讀古人詩詞,應該都讀過李清照的《聲聲慢》:「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,淒淒慘慘慼慼」,或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:「嘈嘈切切錯雜彈」等名句。古人講究音韻上的營造,以詩狀樂。今天,除了余光中等詩人,似乎大家都忘記了。

 在討論新詩寫作的講座和文章中,余光中一再強調聲音的錘鍊對詩有多重要。他說:「節奏之於詩,猶如呼吸之於人」,「聲之於義,當如迴音」,「意象和節奏,應該視爲一首詩的第二意義」。可是,他的推廣似乎得不到多少迴響,敎他嘆道:「我在音調上的苦心孤詣,恐怕有些詩人從來就不曾想過」。

 一郎自問才疏學淺,不及大詩人皮毛,但說塡詞,卻也能感到大詩人之嘆。就如在下塡的《追尋雪跡》(《鋼之鍊金術師》第二首片尾曲)裏,有「追尋人世/追尋傳說/瞬間的雪跡」之句,多用「z、c、s」等齒齦擦音;以及有「剛強如你/堅持如我/卻不可壓抑」之句,多用「g、k、ng」等軟齶音,結果就遭抱怨說難唱。在下塡《黑白之吻》(《黑執事》主題曲)時,寫了多用閉口韻尾的「甘心開啟 沉淪的劫」,以及多用入聲字(尤其是yut韻字)的「在月缺瑟縮至月圓」、「月越缺偏偏似越圓」等句子,有個男生又怪責我。在下塡《炎之雪》(原曲是中島美嘉的《雪の華》),只不過押了閉口的「im」韻,並沒密集地以音造聲,竟也有人抱怨說難唱。更甚者,在下自問在聲音、意象、語句等方面都用心煉造的《磁力》(原曲是V家歌曲《magnet》,收錄在一郎第一本V家詞集《歌韻就算無形》中),竟被個扭曲中文的人踩場,說在下的詞太「白話」、沒有詩意、沒有文藝美感,卻高擧另一個極度直白、多處明顯不協音、音感沒甚麼彫琢、除開首數句就沒有用象、鋪展無序、詳略失衡的版本,更「建議」歌者唱那個版本的詞,不要唱我的!

 在下對音韻的營造,遠遠不及古今的大詩人。卻連這程度的彫琢,已屢遭詬病。我明白歌曲有其本身的節拍,節拍太快太急時,我也不作這種刻磨,甚至盡力避免用雙聲、疊韻的字,以免發音「拗口劖手」,令歌者太難唱出來。好像收錄在《歌韻就算無形》裏的兩首V家歌:《對位雙氯化苯》和《反氯化苯》便是。然而,在正常速度、節奏下,嘗試在聲韻上彫琢一下,難道也是罪?

 在正常的速度、節拍下,我不會放棄對聲韻上的刻磨。有任職音樂老師的朋友說,能否把歌詞唱清楚,本來就是歌手實力一部份:「許多歌本來就要練習過才能唱的。你可曾見過阿Lam(林子祥)唱不清?他經常唱節拍很快的歌啊!」我不會把歌詞寫得太難唱,但決不可能削足適履,胡亂塡塞幾句垃圾句子,諸如:「Yamete/Yamete/搭錯車」、「寒冰掌/又推甩兩件」、「全靠你敎我揸車/使我壯闊一些」、「Ohh La La Ohh La La/擔心他喜歡希爾頓」、「Who 朱古力好好味道/Who 雲呢嗱好好味道」、「擧起即拍相機/興奮地準備/影低哪個混亂裏撫摸你/然後彎曲右手/刺穿身邊反光的氫氣球」、「男人心一字馬/讓女人心擔驚受怕」等,就當成一首詞。對,這樣寫的話,的確很易唱、很易上口,但它們是好歌詞嗎?咳咳,應該問,它們是歌詞嗎?

 後按:余光中2006年曾說香港學生要學好北語,寫作時減少一點香港文化,以改善中文。此話當然遭有識之士抨擊。一郎奇怪的是,余光中雖然一向以北語寫詩,但他也說過「國語是貧血的」之言,爲何以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呢?總之,保持理性思考,習其長,棄其害,這道理大家都明白吧?

 後按2:新詩也有不同的派別,不同詩人對詩有不同的表現,不同的營造。一郎無意獨尊一門。其他的表現手法,也往往有其可賞、可味、可取之處,值得學習。但,同一時間,其他表現手法可取,不等於文中說的這種苦心營造不可取、沒有意義。希望大家萬莫因門派或因人,而廢了或看扁了此等琢磨精彫的價值。

2017/12/26 20:19 +08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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