辯《病名爲愛》

 一郎塡詞,自知水平有限,不但談不上完美,也深知哪詞在哪裏有甚麼不足、及不上誰。然而,一郎對歌詞自問要求不低。每首詞作,都傾上自己的心血,沒有敷衍塞責,不會欺場。尤其是,對自己喜歡的歌手——鏡音鈴、連的歌,我會更着緊;對自己喜歡的P(創作者),我再更着緊。一郎要通過的,不單是「合格」那一關,更希望能寫出一個境界,用我的母語——粵語,把那個境界呈現出來。

 誠然,着緊並不等於能做得好、沒有缺點。要是評論者能中肯地指出不足處,能有道理說明,一郎定當心悅誠服,虛心受敎。可是,若評論者無目放矢,連客觀事實都違反,連詞道入門知識都匱乏,或者空扣帽子,沒有道理或例證支撐,不見論據,缺乏論證,無法以文明說服人,這樣的話,大家覺得一郎還要啞忍認同,不置異議嗎?

 看到本文題目,相信大家都知道,這次遭歪批的,是一郎塡寫的《病名爲愛》

 《病名爲愛》的原曲《病名は愛だった》,是Neru的作品,發佈於2017年9月17日。原歌面世不久,就有數名歌姬向一郎下粵語詞訂單。結果一郎在10月初塡好後,基於歌姬意願,不能即時發佈。後來,廣州的詞友F兄Fantasy,率先公佈了他塡的版本,也有歌姬先唱F兄的版本,隨後才唱在下的版本。不幸地,有些B站聽眾就在歌姬隨後才唱的版本上留言,歪批了在下的詞,更因無知群眾胡亂按「讚」,兩則歪批留言都被推上置頂的「熱門評論」欄裏。這兩則留言是:——

 「個人感覺……上一週那版詞好像意思更看得懂,整體更押韻?希望沒有得罪人……也有可能我語文水平低啦……

 「先聽的這個版本,然後找到前面的,對比一下的話,前面那個明顯好一點,不過也支持一下。這個版本詞句和中心都混亂,由於先聽的就是這個,所以沒有甚麼先入爲主。押韻也沒有壓好。

 第一則留言較先出現,同時,在MV畫面上,也有內容相似的彈幕指責在下的詞。第二則留言的評論者,即使先聽在下的詞,但他已看到彈幕上和置頂「熱門評論」裏的失實批評,並信從之,帶着這種角度去找在下歌詞的碴,而不是投入在下詞作的意境裏細味。換言之,雖然他刻意聲稱不是先入爲主,但他確實早就先入爲主了,否則不會連違反客觀事實的歪批,都照單全收。

 無知聽眾扣予在下的帽子有二,一是不押韻,二是歌詞混亂看不懂。

 對於指控一:有否好好押韻,這是十分客觀的事。只要在同一段中,使用了韻母相同或相近的末字,就是押了韻。據多年以來的韻文傳統,正常來說,奇數句可押可不押,偶數句應當要押。現在,一郎且把在下歌詞的押腳抄出來,標明位置,並註上粵拼:

 第一闋A段:「情」(句一,cing4)、「命」(句二,ming6)、「認」(句四,jing6)、「明」(句五,ming4)、「命」(句六,ming6)、「應」(句八,jing3),全段押ing韻。另外,第三句句內的「想、傷」押oeng小韻,第七句句內的「火、楚」押o小韻。

 第一闋B段:「樣」(句一,joeng6)、「仰」(句二,joeng5)、「樣」(句三,joeng6)、「強」(句四,koeng5),全段押oeng韻。

 第一闋C段:本段內四句,主音皆以「症」(zing3)結尾,和音皆以「情」(cing4)結尾,全段押ing韻。

 第二闋A段:「形」(句一,jing4)、「命」(句二,ming6)、「詠」(句四,wing6)、「停」(句五,ting4)、「命」(句六,ming6)、「症」(句八,zing3),全段押ing韻。另外,第三句句內的「眞、針」押an、am小韻組,第七句句內的「醫、止」押i小韻。

 第二闋B段:「着」(句一,zoek6)、「覺」(句二,gok3)、「着」(句三,zoek6)、「渴」(句四,hot3),全段押ot、ok、oek韻組。

 第二闋C段:本段內四句,主音皆以「症」(zing3)結尾,和音皆以「情」(cing4)結尾,全段押ing韻。

 第三闋A段:「言」(句一,jin4)、「騙」(句二,pin3)、「泉」(句三,cyun4)、「段」(句四,dyun6)、「園」(句五,jyun4)、「腺」(句六,sin3)、「完」(句七,jyun4)、「斷」(tyun5),全段押in、yun韻組。

 第三闋B段及其後段落:所有句子皆以「病」(bing6)或「命」(ming6)結尾,押ing韻。

 由此可見,一郎這詞不但押韻,而且是以「ing韻,他韻,ing韻;ing韻,他韻,ing韻;他韻,ing韻」這格式去押,首兩闋A段的第三、第七句皆押小韻。不瞞大家,一郎其實在動筆前,早已決定好押韻的形式。一郎不但有押韻,而且押得井井有條,工整有律。

 本來押不押韻,押甚麼韻,是完全客觀的東西。即使評論者不懂粵語音韻學,只要査査字典,已經可以得到事實,從甚麼角度都不能推翻它。同時,它也是塡詞或評詞中,其中一項最基本東西,是入門級的知識。可是,那些「熱門評論」的評論者,偏偏連這個入門級知識都缺乏,誣指一郎「不夠押韻」、「押韻也沒有押好」。

 辯了押韻,接着要辯歌詞內容是否混亂難明。相比絕對客觀的押韻,這一點就有點兒主觀,但一郎也盡力嘗試說理。畢竟寫歌詞要講章法、鋪排,有大綱、結構或脈絡,是一郎多番強調,甚爲注重的事。

 一郎會塡一首詞,絕大多數情況下,都是因爲受原作感動。這種感動,有時候來自原曲,但更多時候來自原詞,或同時來自兩者。若是如此,一郎希望在下的粵語歌詞,能透過粵語,在粵語的語境裏,遵從中文的傳意效果,盡力重現原詞那種感動。一郎不敢說在下每首也塡得無人能及,但至少,一郎塡寫每首歌都要消化原曲的神韻,再用塡人的文字能力將之重現。一郎動筆之後,只算起了個初稿。每首詞在公佈前,一郎自己都會先替歌詞挑過數遍骨頭,並私下找有功力的詞友鑑批。無論是架構、脈絡、鋪排,抑或是用象、用意、用韻,背後都反覆又反覆地推敲過許多次。

 再加上Neru的歌,一郎更是愛得入心入肺的,對自己的要求就更是嚴格。有些歌曲的消化和重現過程,會比較鬆、愉快、正面,Neru的歌卻絕不如此。爲了Neru的歌,自己也數不清哭過多少次了。Neru詞中那種天涯孤獨感;Neru詞中那份因時勢、社會、人群、周遭造成的屈挫;Neru詞中體會到的絕望深谷,以及主人翁面對深谷的腳步,或許沉墮,或許作出無力的或有力的掙扎;Neru詞中那股想攬抱到溫柔的渺小盼望……這一切一切,我每次都親身融入其中,以第一身去感受它,然後消化它、提煉它。最後,變成既是出於Neru原詞,也是出於一郎筆下的粵語詞。不論Neru的旋律怎麼跌盪奇險,難比蜀道,我還是在它的岩巉危峻上,植種上那一株株字苗。字苗的枝葉苦苦掙扎,承受着全人類的鄙厭視線,伸出瘦弱的手,攬捕眩光。要駕馭這種奇險,流少兩滴心血,白少兩根頭髮,都不行。

 如是者,一郎就像過去那19次塡Neru的歌曲般,爲這首《病名は愛だった》哭過痛過。原詞以一對垂死的愛侶比喻兩人間的戀情或關係,「我們」戀愛,因爲我們的心中空了個縫洞,爲了塡回它,爲了那一絲貼身溫暖,「我們」不竭渴求,渴求到病,渴求到互相傷害,甚至絞住對方的頸喉,二人陷進病態的互累(Co-dependency)、互虐關係中,既失去自己,也分不清別人。要令投入歌詞世界的聽眾有親身體會之感,歌詞就要在不影響脈絡鋪排下,表現出幾近瘋狂、歇斯底里的感覺。就如夕爺塡詞的《潛龍勿用》和《斯德哥爾摩情人》般。這種歌詞,要是聽眾造詣不足,或者根本無心投入歌詞世界裏,無心親身去代入、體會歌詞,也許會覺得不知所云。但,只要聽眾肯把心貼進歌詞裏,就會感到當中的逼迫、淒絕、崩潰、窒息感覺。

 理解這點後,我們再逐段看看歌詞吧!Neru原詞的第一闋A段,就已經彷彿精神分裂般,分別以患者、醫生、縱火犯等角度去描述當前病況。要是連這一點也模仿,一開始就冒出多個角度去敘述,一郎生怕聽眾馬上就陷入混亂,連理解的路徑都摸不到,幾經斟酌和試寫後,還是割愛,改爲統一由患者角度去說。因此,跟原詞相比,一郎這對患者,已經比較「理智」一點,較能自述病況。既然這點做得比原詞弱,那麼,患者對病情的描述,就更不可以隨便淡化,原詞提及的意象,一郎都力求做出與之對應的、重量相約的感覺。首四句說了「我們」沉溺於妄想,不面對事實,周而復始。後四句說不知病因,只知迷戀上縱火帶來的熱度,這個「火」就是「愛情」的比喻,結果被火燒得快死,後悔當初。一郎除了把Neru原詞梳理,統一由患者角度說出以外,自問既沒有怎麼加鹽加醋,也沒有怎麼亂砍亂割。

 說過患情後,接下來B段,就比較直述「我們」這對患者的內心想法。怎麼會搞成這樣呢?「我們」閉眼思索,也不是毫無認知,但還是說出不關鍵:「就只是心中有道縫罅,彼此有這點兒差別,卻爲甚麼搞到如斯田地,爲甚麼淚還在流呢?」

 若是最主流的曲式,B段多數會承繼A段的描述,抽取一些較深刻的重點,或者特寫一些提煉、精選出來的聚焦處,以便在C段(即是副歌)裏直抒胸臆,直接用較簡潔的語句,唱出內心感情。這次,內心的直白有點前置了,因爲這歌的曲式不是這樣,C段是連串的重複喊叫。然而,內心直白的前置,令直白內容不用太過簡潔,迴避了副歌歌詞不宜太複雜的問題,對這歌來說反而是好事。

 至於C段的叫喊,就只能放下主題句「罹患了愛(呆哀愛呆哀)病症 症(症症靜症靜情)」,將之重複。那個「愛(呆哀愛呆哀)」,一郎原意是先唱「愛」字,再變出或「捽」出不同聲調的音。各聲調的選字,即「呆」、「哀」等,也不要啱音就放,本身是含有意思的。不過歌手說這樣比較難唱,而唱成現在的版本,跟一郎的原意有點不同。畢竟歌詞還要歌手配合,這事情無可厚非。但若以後還有歌手願意唱誦在下這詞,一郎私心希望歌手能嘗試在下原來的唱法。

 進入第二闋,結構的格式與第一闋相似。在A段裏,Neru的原詞分別以患者、施害者、受害者等不同角度去描述病況。一郎也統整作患者自述,首四句說明明病入膏肓了,卻妄想去承受虐待,欺騙自己說這是續命的粗暴療法。後四句說這種斯德哥爾摩心理,卻只令病情和痛楚加劇,越治越傷害,越治越沉淪。和第一闋相比,這闋所描述的病況嚴重了。

 第二闋B段,同樣是內心的直白。這次我們想到的是:「就只是想塡塞回心裏那道縫罅,卻爲甚麼怎都塡塞不到,怎都無法再次感到當初你給我的那種溫暖?」至於C段,則與第一闋一樣。

 到了第三闋A段,這反而是全歌最直白的部份,算是爲一些不明白之前段落的聽眾,用淺易一點的說法來解解畫,總結一下「我們」的情況。相比起全首詞的其他段落,這段寫得最似流行曲。Neru的原詞如此,一郎的粵語詞也如此。

 其餘部份,是重複的、歇斯底里的吶喊。主要由音樂來帶動情緒。一郎就不多解詞了。

 一郎這歌詞,自問寫得挺不「大路」,對習慣了「大路」流行曲詞風的聽眾來說,這歌詞的確不甚「友善」。如果要說這詞「深奧」,一郎能夠接受。然而,爲甚麼一郎要塡首「深奧」的詞呢?因爲這首歌、這曲子,就是需要這樣的詞。Neru此曲的音樂風格,與他過往的作品頗有分別。副歌部份的尖聲嘶叫,伴隨電子音帶來的金屬感覺,彷彿要聽眾的耳朵遭針刺、皮膚遭撕割、呼吸遭窒礙似的。這曲子需要帶來的深度窒息感,不是一般「大路」寫法的簡單歌詞可以應付到。

 也許不同詞友有不同想法、信念、習性。但對一郎來說,除非那次是志在說別的東西,另有思想或故事要傳達,否則,寫誰的歌,就要像誰,原歌帶來甚麼效果,一郎都能在粵語這語言和語境中,力求等效地重現出來,這才是上佳之作。假如要寫其他風格的詞,一郎就會選別的歌曲。既然一郎選了Neru的《病名は愛だった》,就要寫得似Neru,就像一郎其餘19首調寄Neru原曲的歌詞般。Neru原詞有這種深度,也不惜寫得這樣「深奧」,一郎要是輕易放過,不努力讓原意在粵語裏轉化再生,那就太暴殄天物,太對不起Neru了。

 因此,一郎能同意這詞「深奧」,卻無法接受別人指斥這詞「詞句和中心都混亂」。不論中心思想、脈絡鋪排,還是逐詞逐句,一郎自問都有章有法,毫不紊亂。對,詞中的意境用象、事情發展,也許需要再三體會或思考才能感受到,但這絕對不是「混亂」。說「混亂」者,無非只是他自己體會不到,沒有心投入歌詞世界裏親身體會。但這點可不是一郎的責任。

 順帶一提,兩則失實的「熱門評論」,都認爲一郎的詞比不上F兄的。一郎也看過F兄的版本,F兄的詞作也是好詞。然而,一郎認爲F兄的立意與一郎不同。在F兄的詞中,一郎能看到詞中的「我」如何自甘受虐,如何痴戀着詞中的「你」——那個「無良醫生」,如何渴求「你」的愛。可是,這種愛是單向的。F兄這詞中,並沒有說「我們」之間的互愛與互累。他說的故事,與一郎或Neru說的不同,是借了原曲,另說自己的故事。即使這個故事,也有苦戀和受虐成份,也可用「病名爲愛」作題目,內容卻是相差很遠的。既然我跟F兄用意、目的、內容、手法都不同,歪批者怎麼會覺得,兩首詞可以這樣直接類比呢?

 一郎也恐怕自己有盲點,就此請敎了幾位詞友。粵語塡詞谷的常版主就說:「Neru有不少歌,本來意象多、指涉廣,在歌詞上比J-pop複雜,並不像K歌。但對歌詞無知的大眾最愛K歌。只要他們看到兩首歌詞,一首相對地『K歌化』一些,一首沒那麼『K歌化』,他們就會罵後者複雜難明混亂。這種無知言論已屢見不鮮。」誠然F兄的詞也有本身的深度,並不算是十分K歌、十分大路的,只是在兩首詞相比之下,他的版本的確比我「大路」一些。不知是否這樣,就造成了歪批者的錯覺,覺得可以這樣隨便比較,妄意歪批了。

 其實,在一郎身上,類似的事也發生過好幾次。比如一郎塡過《新世紀福音戰士》的主題曲,但一直沒有歌手唱出來,直至去年一郎才可以於YouTube上傳歌手的詠唱。相反,多年前,網上就流傳一個歌詞面世得比較遲,卻因早有歌手唱詠而受人廣傳的版本。有人聽過那個版本後,再聽到一郎的版本,就先入爲主,力踩一郎歌詞「內容、押韻、節奏,都只能用一個『慘』字來形容」。同樣地,謾罵者說不出歌詞押韻有何「慘」,而事實上,歌詞本身是很押韻的。現在的「熱門評論」,差不多是那次的翻版。

 那時候,一郎嘗試像現在般,仔細說明詞道,解釋甚麼位置使用了甚麼塡詞方法或根據甚麼道理,並無不協音、不押韻等問題,希望用道理來服人。不料那人卻變本加厲,還用分身來留言互唱雙簧,妄想一郎看到另一版本後才「見獵心起」(按:「起」應作「喜」),人身攻擊一郎「狂掉術語,顯得自己好pro好掂」、「營造一片『大宗師』架勢」,肆意抹黑、誣衊,完全不肯講道理、看事實。但願這次一郎爲詞自辯,不會再歷史重演吧!

2017/12/27 16:49 +0800

討論區

常亦熙, 2017/12/27 18:41 +0800

那些無知的大眾留言,不是為了「填詞之道」作評論,而是為顯得自己高人一等、比別人厲害,才留下會吸引其他人按讚的攻擊。小郎P你耐心說道理,就等於用知識去揭穿了他們的假面具,因此他們就會馬上發瘋。道理不可以不說,但越是說道理,那些原先無理攻擊的人,就只會越發瘋。只要網上的人普遍還沒有學懂文明理性,歷史只會重演。是很可悲,可是事實真的這樣可悲。唯有希望其他看到事情的人可以明白,可以好好吸收小郎P你這些解說,學會箇中的道理,然後人傳人般把道理傳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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論詞/辯_病名爲愛.txt · 上一次變更: 2018/03/17 21:18 +0800 由 ichirouuchik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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