罵人異端者亦是異端

 上篇〈冷血殺手談人道〉裏,我反駁了一些在「acfun」網站上,對〈譯道之於動漫迷〉一文的無理回應。可是,詭辯與批鬥之言還不止於此。往時間較後的回應樓層看,那個叫「蘿莉的擁抱」的發言更不可理喻(註1)。此人兄以「肆無忌憚」、「令人不齒」、「令人作嘔」等形容詞罵我,只是小兒科;一大堆「這貨」、「暴發戶」等也不在話下。攻擊在下身份的言詞,諸如甚麼「直接關係到他的飯碗」、「充滿了香港殖民地文化扭曲的優越感」等,更是少不免(也許要「多得」轉載者,給我加上「香港電視動畫本土化從業人士」這種未致於嚴重錯誤,卻不甚準確的銜頭)。

 暫且撇開這些語言暴力,他剩下的言論又有甚麼理據?且看其言:

 「翻譯是很嚴肅的事情,忠實傳達資訊才是第一位的,絕對不可以用『這才跟原作等效,這才是日方製作群想做到的效果、想帶給觀眾的感受』爲自己隨心所欲的篡改原文辯護。」「到他這成了『才等效』,這是一個譯者該說的話麼?」「翻譯該做的就是把作者想表達的小圈子neta忠實的傳達出來,加個『此爲xxx的neta』的註釋讓觀眾知道作者在娛樂自己小圈子的人,也是沒問題的。」「但是翻譯自作聰明,去改變neta,就是一種不可接受的翻譯行爲了。也許可以叫做爲了商業利益進行二次創作,但是這種行爲絕不是翻譯。想把這種行爲定義爲翻譯準則都是對於翻譯的侮辱和褻瀆。」「而文中譯者『把香港觀眾生僻的戲仿(Neta),換成大家熟悉的,同時也保持在劇情上不犯駁』。這叫甚麼?這叫二次創作!而且作者絲毫沒有自覺,還沾沾自喜認爲這才是完美的翻譯!美其名曰『譯道』!不客氣的說,這是對原著及其fans的一種冒犯,看到自己喜歡的作品被改得面目全非,怎麼可能不氣惱呢?

 不難看見,此人兄與〈冷血殺手談人道〉裏所述的反對者一樣,對等效翻譯完全不了解,想當然地以爲翻譯就是字面直譯、硬譯,以爲只有這樣才是「忠實」。此人兄也跟其他反對者一樣,缺乏對這種說法的論證。但相比其他反對者,此人兄對其「想當然」更執着,他落力把這想法神化(apotheosis或divinization),力斥立場與他不同的人是「侮辱」、「褻瀆」、「冒犯」。換言之,對於翻譯,這人只講迷信,不講學術道理。他只是個與客觀文明背道而馳的「塔利班」。

 遺憾的是,古今中外整個翻譯學術界,許多傑出大師,都是此人兄信仰的叛徒。說着「這樣才等效」的大師級譯者,比比皆是。是諸位譯學大師都有問題嗎?若然是,有甚麼理性的立論(而非迷信敎條)可以證明眾大師的謬誤?我無意說大師一定對,但若他們確實是錯的,論者應當可以提供到學術上的客觀論說,以證明其謬吧,不是嗎?

 還有,無論是他所信仰的硬譯、死譯,還是大量改換,任何翻譯在學術上都是二次創作。他指着一堆人,罵他們是異端,可惜那堆人之中,包括了他自己。他看到別人是異端,卻看不到自己其實都是異端。任何翻譯,都必然涉及不同語言及文化間的差異,不管你追求致力趨同的等效翻譯,還是追求字面上的硬譯、死譯而不理會作品實際意涵,它都必定與原文本(original text)有分別,都必定是二次創作。若要如此「忠實」,不容任何二次創作,根本就容不得任何翻譯。

 我寧可看到他不接受任何翻譯,起碼沒那麼雙重標準。現在他一方面罵別人是二次創作,視之爲異端;一方面,他卻高擧着同屬二次創作(只不過質素差劣、跟原文本意涵越走越遠)的譯文,而不直接看未經任何翻譯的原文本。這叫精神分裂?輸打贏要?還是甚麼呢?

 對於原文本的理解,此人兄更令人莫名其妙。他說:

 「日方製作組壓根就沒打算讓自己的梗(一郎按:即neta、橋段戲仿)讓日本之外的觀眾理解。何來的想帶給(香港)觀眾的感受?」「neta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針對特定人群的。作者使用neta的本意就是給他想看的人群看的,你作爲受眾群體之外,憑甚麼去要求作者爲你服務呢?」「《旋風管家》雖然沒有《腦殘星》那麼兇殘,但是裏面的梗也是該動畫不可缺少的一部份。可以說這種『腦殘向』的宅動畫幾乎就是打着『本動畫fans限定』的標誌來賣的。」「既然作者使用了這種表現手法,去娛樂一部份人。翻譯就應當尊重作者的本意,而不是把『作者的小圈子』變成『大圈子』或者『香港觀眾的圈子』。這完全是不尊重原作者的行爲。」「而文中作者自作聰明,明明不是一個翻譯該做的事,他去越俎代庖。先不管版權問題,這種做法就是『日方製作群想做到的效果』嗎?人家壓根就沒想在你們香港觀眾身上達到這個效果好不好?

 若然日方眞的沒打算給香港觀眾理解,那爲何要以正式渠道賣給、授權給香港的媒體?要是我有一些東西,壓根底兒不想給別處的人知道,那麼不管別人出多少錢,我都不會賣。更遑論像《爆笑管家》的製作群般,會主動拿給代理公司,藉此發售予本港傳媒,並就翻譯事宜跟港方商議!誠然,製作群在最初製作時,也許最主力關心的,是如何向日本當地的觀眾傳情達意。但決不代表他們不想把有關意涵和效果,傳遞給日本以外的觀眾,否則他們就不會有這樣的行爲。叫「蘿莉的擁抱」的人兄連如此客觀事實都看不到,就把日方幻想成像他一般的閉關自鎖、畫地爲牢、閉門造車,不但是毫無根據,更可謂被迷信蒙蔽了雙眼。

 要是這人兄所言是眞的,日方確實不想日本以外的觀眾了解,那麼他去看硬譯式字幕翻譯,不是違背了他口中那種「日方的想法」嗎?他若對日方製作群有如此信念,又爲何要與製作群對着幹?他若遵守他口中那種「日方的想法」,要麼就令自己成爲日本人,成爲他口中那「日方針對的受眾群體」之一員,才收看該動畫;要麼就因爲身份不符合,而拒絕收看到底,而不是看字幕組的直譯!這人兄指着別人,罵他們是異端,卻一次又一次同時罵了自己,還不自知。

 至於戲仿的情節,雖然是針對特定觀眾群,卻不見得必須硬譯、死譯,牢不可破。只要徹底理解整套動畫的氛圍和效果,在轉化或替換時,重現回日文版原本針對的族群之特色,這就可以。自問港版《爆笑管家》絕對能做到這點的。此人兄對港版《爆笑管家》作出如此嚴詞厲句的批評前,可有認認眞眞了解過港版《爆笑管家》?還是只是不負責任盲批瞎噴,詆毀他人?

 此人兄的發言,還包括把等效翻譯扭曲成「把《銀魂》裏的梗全改成郭德綱相聲的包袱」——都是樹立稻草人再將其打倒的詭辯。其餘的,都是噴口水謾罵,我就不理會了。

註1:見 http://www.acfun.tv/a/ac602754 回應欄中第166、170、185、186、188、189、205樓的發言。

2013/08/07 09:34 +08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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