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萊仕・査麟趾

 寫畢〈黑心譯名〉一文,張貼到無知者的討論串下,果眞惹來反彈。然而,他們一如既往,並沒爲自己的點提供論據,加以論證,只一味向在下扣帽子,甚至刪言砍文,只准他們謾罵,不許別人說理(註1)。他們以爲用這種暴力、野蠻、反智的手腕,就可消滅指正他們的聲音。

 可惜,這只是掩耳盜鈴,自欺欺人。

 更「可惜」的是,越是碰上這樣的不平事,在下越不甘。無理之言、野蠻之行越氾濫,我就越要彰顯正理。既然他們逃避說理、害怕說理,在下就更要把箇中的理說得清清楚楚。

 且以在下經手的《黑執事II》譯名作例子。

 動畫《黑執事II》是第一輯動畫的續篇。處理第一輯動畫時,代理商要求我們依從《黑執事》港版漫畫的翻譯,有關人員也慷慨地幫了不少忙。《黑執事》港版漫畫的譯名,本身已取得頗雅致,貼合漫畫的風格。

 到了第二輯,人物雖是動畫製作者原創,無漫畫譯名可依,但其角色命名也應延續作品本身的風格。因此,在下亦費煞思量,即使單單一個名字,也希望能煉出文彩。這批譯名,我都花了逾一星期時間,揣摩角色的特點,加以考經査典、研聲究義,再向不同朋友詢問意見,綜合思量,犧牲了多根少年青絲,方能得出。我並非誇張,定好這些譯名後,朋友見我,說白髮又多了。畢竟要細思適合的譯名,考慮的東西確實不少。那些推崇「黑心譯名」的無知者,相信想也沒想過。

 就如《黑執事II》的新主角,人稱「老爺」的アロイス・トランシー。譯這名字,耗了在下不少功力。

 思考譯名前,我首先考察角色背景和故事內容。根據故事,「アロイス・トランシー」這名字,本來不屬於主角的,而是トランシー伯爵親生兒子的名字。トランシー家族是替女皇(註2)辦事的貴族,本來的地位、家勢相當不凡。這種貴族家庭的孩兒,應當有個華麗的、有氣派的名字。

 雖然《黑執事II》與日本同步播放,有不少東西,也是邊做邊收到。但在下的揣摩沒有錯。故事中,果然提及這個名字的貴氣,與新主角卑賤的出身作對比。

 掌握好需要營造的風格,就到溯源的時候——追溯「アロイス・トランシー」原來的英文。進行這步驟,爲的是避免「譯上譯」。這故事的原作雖是日文,但其內容皆以十九世紀末的英國作舞臺。出場人物的名字本來都是英語,或鄰近的歐洲語系。因此,應先從日文的片假名,追溯回本來的英文名字,再以英文爲本譯出中文名。若直接由日文假名的發音翻譯,就犯了「譯上譯」之誤。

 名字「アロイス」的羅馬拼寫是「A ro i su」。日文發音系統不分l、r,因此「ro」音可能是「lo」音。日文沒有單獨的子音「s」,日本人向來以「su」對照放在尾部的子音「s」。因此,「アロイス」的原英文,應該是「Alois」或「Aloys」,兩者發音一樣,同爲〔`ɑlɔis〕或〔ə`lɔis〕。

 至於姓氏「トランシー」,羅馬拼寫是「to ran shii」。「to r-」看似兩音,但依日文的對應習慣,它多是用來對應「tr-」或「tl-」的音。可惜轉換後,在下找不到符合這發音條件的姓氏。英文維基編者譯作「Trancy」,卻似乎並非現存姓氏,不排除是創作者的新造字(註3)。怎也好,它的發音應是〔`trɑnsi〕或〔`trænsi〕。現實中有「Chancy」一姓,發音爲〔`tʃɑnsi〕或〔`tʃænsi〕,與英文維基所載之「Trancy」發音相似。我也列出,作爲備考。

 追溯、還原過姓名原文面貌後,接下來,能否譯出音近意佳、風格貼合的名字,就看在下能掏出多少文思與匠心。

 要譯「Alois」之音,我選了「雅萊仕」三字。「雅」粵音「ngaa5」,「ng」聲母音色與零聲母相似,因此可用「ngaa」來譯〔ɑ〕或〔ə〕音。「萊」粵讀「loi4」,與〔lɔi〕這音一模一樣,根本無須分割作〔lɔ〕與〔i〕,用「羅伊」兩個漢字來譯。尾音〔s〕,唸出來尚算清晰,音節化作粵語的「仕」(si6)音也不爲過。

 意義、風格方面,「雅」字本身就夠優雅。像「雅典娜」給人高貴典雅的印象,「雅芳婷」、「雅蘭」、「雅居樂」等品牌均從之。「萊」字令人聯想起仙境蓬萊,「仕」則爲官卿,二字俱多見於要塑造名流、高貴形象的譯名,或當今風流人物的中譯。諸如「華萊士」、「萊恩河」、「勞斯萊斯」,或「愛瑪仕」、「君皇仕」、「名仕閣」等,比比皆是。「雅萊仕」三字合之,紫氣流溢。

 名字「Trancy」方面,若按其音,實只要兩字「贊思」即可。粵語雖無「tr」這複合輔音,但卻有「z」(國際音標〔ts〕)、「c」(國際音標〔tsʰ〕)等擦音聲母,音色相近。「贊」(zaan3)、「珍」(zan1)等字可對譯〔trɑn〕或〔træn〕,〔si〕對應「si」音的「司」、「士」、「斯」等字都可以。然而,我卻不依常法,用「査麟趾」三字譯「Trancy」。以音來說,仍在可接受的範圍。「査」(caa4)取「Trancy」開首的「tr」,兼借「a」這元音。「麟」(leon4)則先借〔r〕那點兒齒齦音,結合〔ɑn〕或〔æn〕而成。「趾」粵音「zi2」,聲母取齒齦塞擦音「z」,而非齒齦擦音「s」,仍然相近。

 犧牲了更簡潔的譯法,多花一個字,爲的是取其內涵、氣氛、意蘊。「麟趾」二字,語出《詩經》。〈國風・周南・麟之趾〉:「麟之趾,振振公子,于嗟麟兮。」古人認爲,此詩以麒麟行止有序,形容周文王子孫修德尊禮。故後世以麟趾頌揚貴族子弟德行淳美,或引伸至子孫昌盛。以此二字譯貴族姓氏,實在切合不過。只要稍有文學修養,看到這兩個字,想起的並非神獸之足,而是殊甚高貴之氣。若有「塔利班式死忠」品味不到,只可以怪自己中文根柢淺,無緣吟風賞雅。

 如是者,姓名合之,即「雅萊仕・査麟趾」。考典據經,費煞思量,煉出六字,自問字字風雅。不敢自詡爲經典,畢竟怎也只是拾古人前賢之牙慧;但自問師效經典,半點不怠。豈知卻遭推崇「黑心譯名」的無知者,斥爲「毀經典」,沒有半點兒論證,不帶半毫子理據,一頂帽子扣下來。在下廢寢忘食,瀝血撰文,以理說之。無知者卻不花半晌工夫,按掣砍掉留言,剝奪我的發言權,不容他人說道理,是何誠心哉?!

 其他「塔利班式死忠」,當然仍會挑些不成理由的原由,去歪批在下這譯名。好像說トランシー家本來就很黑暗,說以英國爲題的故事不應鑽進中文古文裏去,諸如此類。然而,査麟趾家的黑暗,是敗絮其中,不應影響其金玉外表。以堂皇的名字,配上黑暗的角色內心,更突顯新「老爺」表裏不一的性格,更突顯故事裏對人性的諷刺。至於爲何考據中文,畢竟這是中文翻譯,譯者要做的,是以中文做出與原文對應的效果。愼思細啄目標語文,有甚麼不對?!用字用得典雅就是典雅,不雅就是不雅,中文亦然,英文亦然,日文亦然。把中文譯文寫得典雅,才能重現原文典雅的感覺。在下又不是把故事換作秦帝漢臣,只是在死忠充斥、文字無用的時代,爲文字美感招魂而已。

 相比在下白頭煉六字,要譯那些黑心譯名,可眞輕鬆無比。只需要按照那些毫無人性的機械式音譯表,逢某音就譯某字,這就搞定。「ア」就是「阿」,「ロ」就是「洛」,「イ」就是「伊」,「ス」就是「斯」,「ト」就是「托」,「ラン」就是「蘭」,「シー」就是「西」。不管字義如何,不管唸出來拗不拗口,不管風格是否貼合,總之就是「準確」地轉換好了,啊,不,是「譯」好了……喎!

 於是,對着「阿洛伊斯・托蘭西」這堆漢字,毫無風格、韻味可言。像機械式「執藥」般,「執」出來的譯名,面目平板,像所有譯名般平凡。你隨處都能見到「阿」甚麼、「洛」甚麼、甚麼「伊斯」的外國人名。對香港年輕至中年一代來說,「××西」更是個粗鄙的罵人話,比「傢伙、無賴、賤人」更粗俗、更侮辱。雖然現在只是音譯,不一定令人聯想這罵人話,但既然能避之,爲何不避?只是「黑心譯名」的譯者,早已給機械式敎條洗了腦,根本從來沒意識過這些問題。

註1:見〈記事:影之玥刪言事件〉。

註2:若按「King譯王,Emperor譯皇」的規則,此處應該用「王」字。但按香港英治時期的官方文件譯法,則應該用「皇」字。

註3:原主角的姓氏「ファントムハイヴ」(Phantomhive)也是新造字。因此不排除此可能。

2012/12/07 23:35 +0800

討論區

邪離子, 2013/03/19 19:02 +0800

結果今天才看到這文章,似乎真的太久沒跟上了…

如果給我譯的話,我應該會將名字當法文般翻譯(因為英文實在鮮見-ois的語尾)。考慮到應該押韻的Valois/valwa/譯瓦魯瓦,我應該會譯/alwa/作雅萊瓦/雅萊。

內木一郎, 2013/07/31 18:49 +0800

您好!抱歉在下也太久沒跟上,現在才有空回應。

個人覺得「瓦」字非善譯。「瓦」者,粵音「ngaa5」,「ng」與「w」有點距離,而且「瓦」字亦不算很美。相比之下,選用粵音「waa4」的「華」字,或「樺」、「驊」等同音字,便比「瓦」字好得多。

不過,査alois的發音,似乎都類近英語式的唸法,不像要唸成「alwa」者,因此在下還是維持原判吧。

輸入您的意見. 允許使用維基語法:
 
議譯/雅萊仕_査麟趾.txt · 上一次變更: 2014/01/04 19:34 +0800 由 leeyc0
回到頁頂
Driven by DokuWiki Recent changes RSS feed Valid CSS Valid XHTML 1.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