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黑執事II》的譯名討論

 早前就《黑執事II》的譯名,寫了許多文字,據理反駁坊間一些自稱「黑執迷」的無理批評。招來的,卻是無視與謾罵。

 不少朋友叮囑我說:不要理會那些「無知『小朋友』」,跟他們說理是沒用的,只會浪費自己的時間。我知,但我不願相信,我一廂情願地希望這世界不只是得「無知『小朋友』」,還有可以說理、能作理性交流的人。

 可幸者,最後在下也遇到一位。她叫Gemini_喬,發言轉載如下:

Gemini_喬
發表於2012/12/24 01:26

 手機黨暫且無法看您給的網址內容,不過我想您所想的譯名定然有您的道理。由於生活方式文化背景不同,或許大部份吧親(按:百度帖吧上的網友)更認同更爲貼近我們習慣的音譯,看到您略顯生僻拗口的譯名自然會有所不習慣。而那些較爲偏激的言論也並非出於過分的惡意。您文明的言談是有識之士的表現,儘管我不是有資格說這話的人。

Gemini_喬
發表於2012/12/24 12:48

 今日用電腦時看了您對於您所譯人名的介紹,首先對您的認眞盡職表示感謝和讚許。

 然而問題也許就是出在您的認眞上。您引經據典,從多個角度層層彫琢而譯得的名字,不大符合大部份觀眾的習慣。究其原因,還是我們植根的文化土壤社會背景生活方式之異。

 我們不少人從最初讀外國名著、乃至敎科書上所譯之名,均爲您所說的「黑心譯名」。其中不乏名家翻譯,亦是如此。對於西方人的名字大多純粹直接音譯,且用以看起來較爲「洋」的字眼。由於被譯者爲西人,因此譯者並不會深究這些字在中文裏的含義,更不會像您那樣細細咬嚼。因此有了一些您看來在漢語裏極不恰當的字混跡其中,殊不知我們早就習以爲常,也就不覺得有何不妥。倒是您使用一些我們看來結構複雜、含義深刻卻少了「洋」味的字來作爲西人的譯名、過於「中國式」,讓一些吧親覺得不舒服。就像大多數人都習慣用《洛麗塔》而不是《一樹梨花壓海棠》來稱書名《Lolita》。

 我看過一本(似乎是)臺譯的《刺客正傳》,起初覺得其中人名也頗爲怪異,有諸如「斐茲駿騎•瞻遠」、「帝尊」、「惟眞」、「黠謀」等等「中式」譯名。但當我讀到這些名字的來由時,才知道甚麼叫做「信、達、雅」。即使正文翻譯得十分出色,依舊有人以「看到譯名就讀不下去了」爲由,放棄了這本翻譯一流的小說。

 您的譯名的確精彩,可您要知道,習慣這種東西並非一時就能改變的,而就目前來看似乎也無改變的必要——或許是我受荼毒太深了吧。您作爲譯者,盡心盡責閱古觀今,從各個方面逐一分析、查詢資料翻閱書籍,本是希望譯出西人口音、漢字韻味,飽含深刻意義的名字,卻受到眾多非議。這也許是當今中國文化斷層的表現之一。

 無論如何,請諒解我的無禮,因爲我最初看您的譯名時也抱有不夠尊重的心態。我年紀輕,才學疏淺也不夠明事理,所言不當之處,閣下多多包涵。

Gemini_喬
發表於2012/12/24 12:57

 重看了一遍本樓,補充:

 您的翻譯雖然優雅,卻較爲生僻複雜,不利於觀眾對人名的記憶。如今人們都比較浮躁,能夠靜下心體會譯名的,着實不多……

 看過其言後,我再這樣回覆她,順道吐吐自己的苦水:

Gemini_喬:

 衷心感謝您的回覆。在下首次碰到認眞、說理的回應。欣喜之情,絕無誇飾。

 然而,閣下說「那些較爲偏激的言論也並非出於過份的惡意」,我想這點很難苟同。大家的發言,都用上很負面、貶義色彩很重的字眼。誠然,若有實際例子作論據,依合乎邏輯和客觀能成立的道理作論證,得出有理的批評,即使是如何不動聽,我也當虛心受敎。然而,大家的發言並非這樣,卻都是扣帽子式的,甚至是人身攻擊的。而且,在傷害已成後,在下出來替自己平反,大家要麼就土遁水潛,不爲自己的發言負責,使傷口永留疤痕;要麼就像在下於35樓發言首段所列出的連結般,以更狠猛、更惡毒的說話謾罵我,甚至濫用權力剝奪我的發言權。凡此種種,若說不帶明顯的惡意,實在有如狡辯。

 若確實不帶惡意,哪怕看畢在下的發言仍絲毫不認同,至低限度也應以非攻訐的態度,依據客觀事實和道理,理性解說自己的看法,指出何以不認同,以及他自己之前的評價爲何可取。現在,除了閣下,我至今還不曾遇過別人有這種非帶惡意之表現。由衷感激閣下之餘,也令在下不勝悲哀。

 接下來,且讓在下回覆閣下的意見,交換一下看法。

 說及「生活方式文化背景不同」,說及「習慣」問題,這點的確是的。且看香港過去的洋人譯名:金文泰、郝德傑、羅富國、楊慕琦、柏立基、戴麟趾、麥理浩、衛奕信、羅旭龢、鍾逸傑、彭浩禮、貝嘉晴、祈維信、文禮彬、施仲宏、梅含理、戴卓爾……個個譯名都追求形美、音美、義美。在香港,即使不是眞的很「有文化」、很高學歷,大家談及那不朽的小說或電影,要麼就說英文《Lolita》,要麼說中文,就必定稱《一樹梨花壓海棠》,而不會說《洛麗塔》。

 加上粵語的發音組合豐富。許多普通話裏已消失的音,粵語不單保存下來,更受大家天天使用。這些妙趣橫生的發音組合,分分秒秒都從大家的嘴巴中,活脫脫地跳出來。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,大家早對「弗吉尼亞」式譯名十分反感。即使電視臺新聞部向新華社靠攏、獻媚,違背港人習慣,起用「弗吉尼亞」等劣譯,大家仍不賣賬。在現實生活裏,大家要麼說英文「Virginia」,要麼說「維珍尼亞」,絕不會說「弗吉尼亞」。

 文化差異,當然影響大家對譯名的感覺。但,我經手的這個版本,是香港粵語版。面對的是以粵語爲主要語言,並且活在雅譯文化裏的香港觀眾。那麼,爲何不依據香港這種雅譯文化來評論這些譯名,卻要立足於有鴻溝的大陸文化、大陸習慣去歪批之?大家會不會用大陸說日文的文化與習慣,去批評依日本文化和習慣寫出來的日文小說用詞不當?不會吧?那麼,爲何以大陸的「不求甚解」式、「人肉字母轉換機」式的譯名文化與習慣,去歪批在下這套依香港雅譯文化和習慣譯出來的名字?

 其實,即使在大陸,「不求甚解」式、「人肉字母轉換機」式的譯名,是否因許多人「習慣」了,就肯定絕無問題呢?漢字始終是漢字,始終帶有字義,它不是日文的假名,不是歐俄的字母,也不是注音符號。即使不像在下譯《黑執事II》的人名般精彫細琢,徹夜推敲,但,避開某些字義不吉、形象不合的字,是否眞的不可?普通話同讀fu音者,有「富」、「福」、「傅」等字,眞的非用「弗」字不可嗎?普通話同讀han音的,有「涵」、「翰」、「含」等字,有必要用「漢」字來譯女性名字嗎?若,字義眞的沒有所謂,爲何新華社譯名室編撰的《世界人名翻譯大辭典》,在譯音表中,又會說「婭、芭、瑪、琳、娜、麗、莉、莎、黛、絲、妮」等字只用於女性名字中?這些字例,不是正好證明,在中文譯名裏,字義其實是有影響的嗎?

 當然,剛才這一段僅爲個人觀點。一來我不是大陸人,不確實了解當下之況,只能紙上談兵。二來,在大陸當翻譯,也要依從一大堆甚麼國家規定的甚麼機械式規範音譯表,譯者可能身不由己。只是我也讀過舊時中國翻譯的小說,那時的譯名,沒有今天般去掉人性的。

 至於說「生僻複雜」,其實我翻譯這些名字時,也嘗試避免過於生僻者。如「葛藟」這譯法,就因此而捨棄。這點我已在〈古浪淘・浮士德〉一文裏說明。斟酌後得出的譯名,選用的字,皆收錄在香港敎育局頒佈的《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》裏,列出香港常用字及其字形、寫法的〈常用字字形表〉中。除了「瑠」字,〈常用字字形表〉收錄的是其異體「琉」。不過,「瑠」字也經常在香港傳媒裏出現,對香港觀眾來說,應不陌生。從詞組來說,唯一偏深的,是「麟趾」。它不單取字面意思,還涉及背後的文化語碼。不過,香港有港督戴麟趾。人雖已歸,仍留下「紅十字會瑪嘉烈戴麟趾學校」、「戴麟趾康復中心」等多種服務公眾的建設。對香港人來說,應該有如某傭人中心的廣告話齋:「我細細個就已經聽過呢個名㗎喇!」

 因此,是否利於觀眾記憶,很大程度也取決於個人。甚至,一個人先入爲主接受了一個譯名,對其他譯名有了主觀上的抗拒,就自然會咬定其他譯名「不好記」。如是者,一個譯名好記與否,竟與字詞本身無關,純粹取決於其主觀上的接受心理。我留意到在一眾貼吧發言裏,有扣帽子者自稱是香港人。我不排除有些香港所謂「動漫迷」,對身邊的周遭現況不聞不問,只把整個腦袋鑽進下載字幕組製片的世界中,以致也有這種先入爲主。《黑執事II》雖是與日本同步,但凡日方播出一集,就會給一集予香港電視臺,我們就立即譯寫及進行後製工作。可是論時間,一定不夠民間即錄即起貨的坊間字幕組快。要說「先入爲主」,我們無法不輸。不過,這種現象,正好反映一些批評何其不理性。若同一番發言,搬至香港最大型的論壇(如高登)裏,大抵發言者會被指斥爲「動漫塔利班」。

 最後,說到浮躁,在下只得苦笑。《黑執事II》編劇如何,我且不論。但若要理解或欣賞它,必須先細心咀嚼,經思考、消化。作品裏的深度和黑暗度,不是單單抱着純娛樂、看肥皂劇的心態,可以應付得來,令自己吃得消的。那麼,爲何有些觀眾,(貌似)能欣賞故事,卻無暇體會譯名呢?他們眞的看到故事內蘊嗎?抑或只是人云亦云,看過一些表面的角色配對,故事的內涵、深義卻像「水過鴨背」般流走?眞箇兒不解。

 再次感謝Gemini_喬的回覆。要是我能夠不這樣的感謝您——我能感謝每一個曾批評在下這系列譯名的人,他們都能像您般理性回覆、交流,那就好了!可惜,事與願違。

 其後,她再回覆說:

Gemini_喬
發表於2012/12/27 23:01

 首先感謝您的回覆。

 關於個別吧友的不當言辭,的確是過份無禮。但我還是想就此說些甚麼,並非出於辯解,而是希望閣下可以稍稍寬心。

 閣下想必知曉,《黑執事》的受眾多爲十幾歲的學生。作爲其中一員,我只能說在現今的敎育體制和家長老師的重壓下,一些學生疏於對自身思想境界的修煉和道德水準的提高,即便出口中傷他人也自覺無所謂。他們對自己所言之詞缺乏責任感,自己也是轉臉就忘記。加上大陸觀眾對您翻譯的一些特殊性沒有瞭解,不明就裏隨意開噴。我完全能理解您的氣憤,但還是請您不要爲此類無知無禮的話語過於傷神。「言語就像風。」

 接下來的一點,同樣是從受眾的實際情況出發。我對香港的情況並不瞭解,就大陸而言,這裏的學生黨學習繁忙,受應試敎育所害,大家每天緊張兮兮惶惶度日卻碌碌無爲,眞正該學習的卻被棄之一旁。拿閱讀來說,在我們班裏,有閱讀課外書習慣的只有屈指可數的幾人。大多數學生對於優秀的文學作品都嗤之以鼻,懶得從中體悟內涵,何況區區日漫?

 自然,吧裏眾親都是對黑執事和Alois充滿感情的,但眞如您所說的那般感受這部作品體會您的譯名含義的,就不知有多少了。畢竟,這種事「費力又傷神」,倒不如當肥皂劇或單純的腐番來看得輕鬆愉快。對於這種心態,閣下也許只有無奈的份。您務必要清楚,大多數人都是寧願過得更自在隨意些,而這只會令那些認眞的人感到費解。

 我又囉嗦了這麼一堆話,其實就是希望您能原諒和瞭解這些您覺得困惑和悲哀的現象。

 看到她的回覆,我還能說甚麼呢?在這個世代裏,大家隨意亂噴、出口傷人,不顧自己言責,發言前不好好思考當中道理等問題,已成整個社會的普遍現象。不論在大陸,還是香港這邊,都是如此。不久前我還跟非議《魔奇》港版電視譯名的發言者討論過,豈知有人竟聲稱「評論就是娛樂性質」,認爲他們對港版的無理批評只是「娛樂」,即使作了無理中傷或抨擊,都不用負上應有的責任。

 也許,「無知『小朋友』」滿街滿巷,這一現實情況,即使我多不甘心,都不得不承認。在這樣的世道裏,也許是在下太貪心了。能碰到Gemini_喬這樣的朋友,肯這樣仔細看在下的「廢苦之言」,還深入思考,也許在下應感到滿足,不應強求再有多些像她的人吧……

 不過在下並不是絕望。要是絕望,就不會寫這《刻石錄》。哪怕道路多崎嶇,我希望能當緊握金鍼,度之予人的旅者,繼續走這漫漫路。

 謹此作錄。

2013/02/25 02:07 +0800

討論區

, 2013/07/10 20:47 +0800, 2013/07/31 18:26 +0800

您好,最近常常在這裏看一些文章,佩服您對於漢字的硏究入細。看到本文,十分感激您如此有心,能夠把我們之間的討論記錄下來。我重新看過之後,感到那時的自己還是沒有完全脫出「黑心譯名」蔽障,說話也欠考究,與閣下相比眞是相形見絀,還望閣下諒解。

去一些外國文學作品的貼吧裏,也時常看到關於人物譯名的討論。相較而言,在成年人較多的地方,明事理的人也相應地多了不少。有不少人很是支持富有個性、能將漢字文化融入其中的譯名,聯想起我與閣下之前的交流,感到欣慰不少。

希望閣下在這漫漫路上有更多收穫和進步,最後再次感謝您!

PS:我其實是「她」,而不是「他」噢。

內木一郎, 2013/07/31 18:35 +0800, 2013/07/31 18:36 +0800

您好!歡迎到來探望!在下不但有失遠迎,更不辨撲朔,實在失禮!還望見諒m(_ _)m

在下不感說硏究深入,在古今眾多大師面前,在下還只是邯鄲學步,貽笑大方。不過,一郎希望可以努力往這道路走,更希望沿路有伴陪同,不要那麼孤單。

跟你傾談時,感到你確有灼見,也很明白當下的情況,這使我感到很安慰。能與你對話,實在是在下的福。希望日後還可以與你再談。歡迎隨時來留言啊!^^

再次感謝您!

輸入您的意見. 允許使用維基語法:
 
議譯/黑執事ii_譯名討論.txt · 上一次變更: 2019/01/11 19:19 +0800 由 ichirouuchiki
回到頁頂
Driven by DokuWiki Recent changes RSS feed Valid CSS Valid XHTML 1.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