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腦中文字型尋跡:WIFE及其他

 Windows 3.1的成功,推動了視覺化操作界面的潮流,也讓文書處理、版面排印邁進「所見即所得」時代。然而,正如本系列之前一篇所述,字型檔案體積仍是需要解決的問題。它除了佔用硬碟空間,在Windows 3.1裏還會帶來擾人的問題,包括畫面會「花」掉,或者字型讀取失效等。通常使用多於十款字型時,便會開始出現這些毛病。

 當時華康科技(現在的威鋒數位)的華康秀眞字、華康Font Office字型,就採用筆畫組字技術,以牽停(Hint,又稱微調技術)資訊調整筆畫的位置和長短。一郎已在前一篇文章裏介紹過。

 同一時間,還有一種令人驚喜的技術,就是WIFE。WIFE不是「妻子」,不是各位宅男腐女屏幕桌面上的那位「俺の嫁(我老婆)」,而是「Windows Intelligent Font Envirnment」的縮寫。這技術最先在日文版Windows 3.0登場。WIFE字型據稱也是利用貝茲曲線(Bézier curve)的數學運算模式,以及稱作「筆畫歸納組字法」技術,去描繪出文字的外框。這些招數,好像以前都介紹過。但它還有一招:連字體的組細也是以參數設定,有時,甚至一些字體的細節表現,例如線段的末端是圓是方等特徵,也可以用參數設定。同一個檔案,可以包含數種不同粗細度字體,甚至字體間的細微特徵也可以有少許差異。

 以上的圖,由上至下順序呈現了圖龍細明、中細明和中明的效果。WIFE字型可以以參數運算,自動產生出不同粗細的字體,而且多款字體也只是共用同一個檔案,節省不少硬碟位置。

 因此,WIFE字型遠比任何格式都更省空間。以方玲公司的藏珠字集爲例,它每款字型都造足了一萬四千字(包括Big5字集全部字元及香港字),但15套字型版只佔約1MB,32套字型版也只佔2.3MB。同一個檔案,就包含了單線、細、中、粗四款粗度的字型。

 藏珠字集出世後,備受各界歡迎。它不但支援Windows 3.1,也支援DOS上的倚天、國喬中文系統。當時DOS系統還未被淘汰,不但Windows 3.1仍然要在DOS上執行,倚天、國喬的客戶也沒有一下子消失,能支援它們,才有更大的競爭空間。同時,它還附送「字型變化箱」程式,可以輕易做出像倚天裏的立體、中空、旋轉、傾斜、鏡射等效果。

 對此,倚天資訊也不甘後人,推出WIFE格式的龍圖字集。「倚天圖(屠)龍」,起名字的人都是金庸迷嗎?圖龍字集有14套字型,佔約1.7MB,適用於Windows 3.1和倚天中文系統裏,不過缺乏香港字,在Windows裏能產生的變化也不及在倚天中文系統裏。相信它的WIFE格式,在細節上與藏珠字集有點不同。但主要的做法仍大致相同,多款不同粗細的字型,都顯然來自同一外框骨架。

 爲了還擊藏珠字集,圖龍字集還特別講究明體的美觀度。雖然WIFE字型可以用同一套字形框架自動產生出粗細不同的字體,但爲了美觀,圖龍字集製作了兩套明體框架,上面的字型示範是圖龍粗明和圖龍特明,可見它們的框架與中明體或更細的明體並不相同。

 再看圖龍中明,由於粗細是以運算自動產生出來的,有些地方的效果不夠好,比如「鷹」字第八筆那短撇、「鰻」字第二筆及尾二那筆的折角位,就顯得過粗。要是仍沿用這個框架,來產生更粗的字,相信效果並不會理想。

 WIFE字型在節省體積方面可謂無敵,它以運算產生的自動粗細變化,也省卻了字型製作時的一些設計工序。然而,魚與熊掌,不可兼得。WIFE字型也有其缺點。首先,WIFE字型的顯示速度可能會比TrueType字型慢,在當時來說,這可能會影響排版進程。其次,若要用CorelDRAW這類只支援TrueType字型的軟件,WIFE字型便無用武之地。再者,由於字的外框是自動產生的,並不是逐字都由設計師經手,因此可能會不夠美觀。

 圖龍字集的細黑體、中黑體和粗黑體。可見有些筆畫的粗細不夠好。例如「鷹」字在細黑體中的橫筆顯得太細,「過」字的左下角卻顯得過粗。又如「鰻」字在細黑體和粗黑體裏,右上方「日」形的頂橫位置比兩豎低,只有在中黑體裏才正常。如果每個粗度都經過設計師逐一調校、修整,理論上可以避免這種問題。

 圖龍字集的細楷體、中細楷體和中楷體。留心對比的話,可以看到這三款字型中,還有一些細微特徵差異。例如撇的起筆處特徵、「國」字裏「或部件」那鈎的位置和鈎出角度,都有些不同。不過,仍有用戶覺得圖龍和藏珠字集的楷體筆畫太僵硬,不及其他字型廠商的楷體漂亮。

 不過瑕不掩瑜。WIFE字型好處有很多,要是能統一一些細節規格,讓各方軟件皆可以廣泛支援,本來可以是康莊大道。可惜微軟對WIFE字型只支援到Windows 95。在隨後的Windows版本裏,WIFE字型已無用武之地。這明明是微軟自己親自開發的技術啊!

 在Windows 3.1時代,除了使用筆畫組字或WIFE技術,當時其他字型廠商也各出其謀,務求令字型檔的體積減小。例如全眞字庫的字型,除了有完整版本外,還有不少配備了常用字版本。意思是指,把Big5編碼中「次常用字區」的7693個字元砍掉,留下「常用字區」的5401個字元。當然,有得必有失,要是用戶想使用「冇、乜、諗、丼、忐、忑、俬、佘、町、伎、峇、昶、洒、彧、茜、鈦、鈺、靳、滸」等字,因爲它們落在Big5碼的「次常用字區」裏,那就無字型可用,不得不裝回完整版本的字型。

 至於中國龍字庫,則貌似精簡了TrueType字型檔案的結構、減省美術字體字型外框的節點,即使它的常用字型(如細明、粗明、細楷、粗楷、細圓、粗圓等)檔案體積不小,但美術字型的體積多數都不太大,令使用者可以多用幾套美術字型,仍然保持正常。然而,這也令它的美術字外框有較多瑕疵。比如它的圓新書、角新書、創藝體等,字元的外框有時就顯得比較粗疏,不少細節都尚可再仔細調整。

 我們對比一下中國龍角新書(上方)和日本森澤公司的森澤Folk體(下方)。兩款字型的設計十分相似,但中國龍角新書起筆處時常顯得粗糙。例如「東」的豎筆頂端與「來」的豎筆頂端就相差很遠;「經」字「巛部件」那三筆的起筆處都不一致,最左邊那筆更好像是崩了一角;「湖」字的直撇更起了折線,有欠圓滑。它的精細度遠遠不及森澤Folk體。

 市面上還有一些走廉價路線的字型產品,例如金梅字集、書法家字型、和平字庫、富漢通字庫、波波字型、畢昇字庫等。但這些字型當中,有的只是購得文鼎等廠商的授權,以別個名義和字型名稱重新包裝;有的外框質素也許比上方所說的更粗疏,質素不佳;有的經常有缺字,而且缺字不是變成空格,而是變成一個「缺」字;有的愛張冠李戴,把字型冠以「估你唔到」的名字;有些字型的設計奇葩,難以閱讀,令大家的眼睛孽障重;有些甚至有抄襲或侵權的爭議。

 本來這文章應該正正常常地結尾的。但我翻出學生時代,因爲那時的零錢剛剛好能負擔而購買的金梅字集,就忍不住要吐嘈。因爲……到底……我看了甚麼……

 上圖是金梅美術美工體。無論是字型的外框質素,抑或它的橫向及豎向位置,都太糟糕。

 這是金梅胖胖美工體。字形本身已不好認,還要弄成疊圓、疊黑的作風,不排成這例句的話,逐字獨立來看能辨認到多少字?「鷹」字還有些筆畫消失了。

 金梅仔仔美工體。哪家的孩子用了漏墨筆寫字?

 金梅尖頭海報體。設計者是否捱受脊椎疼痛的煎熬?還有款風格類似但更獵奇的金梅美工香腸體,嚇得寶寶不敢放上來。

 金梅特黑忠狗體。藉《101斑點狗》(臺灣譯《101忠狗》)的名義,實行無法識讀眼殘字型計劃,搞不好還會引發密集恐懼症。

 金梅特黑翹腿、蹲腿體。伸出雙腿並不會變得香艷,只會顯得獵奇。我在上解剖學課堂、看「人體奧妙展」嗎?

 金梅特黑獨眼體。哎呀,我眼睛果然業障重啊!感覺上我的零錢都白白花掉了。

 隨時間推移,Windows 95崛起,幾乎把DOS完全淘汰。硬碟大幅跌價,家用光碟機讀碟速度幾何級增長,而且由只能讀取光碟數據進化成可自行燒錄光碟,檔案體積變得不重要。TrueType字型一枝獨秀。旗下缺乏專業字型設計團隊的好些廠商,如全眞、中國龍等漸被時間淘汰,餘下的字型廠商經歷過字型零售寒冬,現在正找尋新的曝光點。電腦中文字型還是會繼續發展下去。

參考文章:

陳永鴻:〈中文字型變變變〉,《電腦敎育》,第73期,頁48-51。

卓靈:〈五種中文字庫大檢閱〉,《電腦時代》,第119期(1996年9月),頁48-52。

卓靈:〈中文字庫大測試〉,《電腦時代》,第119期(1996年9月),頁53-63。

鳴謝Roy Tam和Peter Chow協助提供部份圖片的來源。

2019/02/21 06:24 +08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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